《囧世代之地獄》Hell on Earth

… 當代舞蹈的新大師  Constanza Macras

 
評論舞台演出「好不好看？」，客觀標準來說，可以依其「形式」、「美感」、「娛樂性」、「思想性」、「技術性」各方面來打分數。但是回到個人主觀感受，進劇場是一件「私密」的心靈活動，
依每個人對於劇場的「經驗」、「認知」、「需求性」、「感受性」…，其實青菜蘿蔔隨人喜愛，很難有絕對標準。
有人因為喜歡某位舞星，只要他跳的舞都好看；有人因為劇情牽動了某個熟悉記憶而難忘；有人因為音樂太美而讚嘆；有人…。如此這般的例子舉不完，但這些感受都完全成立，我認為實在不用、也無法建立所謂的「好看」標準規格。
上週進劇院，看到一場令我頭皮發麻、熱淚盈框的舞蹈演出。演出結束我帶著拍紅的手，和喊啞的嗓子走出劇院抽煙，整個人被震撼到完全不想再走進去，看接下來的兩場其他演出。查了一下節目冊，還好這齣舞蹈當晚是首演，隔天還有一場，索性進票口再買了一張票，然後就心滿意足地回家了（接下來的演出當然就被放棄了）。
這場演出就是由原籍阿根廷，現旅居柏林的康絲坦莎．瑪珂菈絲Constanza Macras 編作的《囧世代之地獄》Hell on Earth（英文直譯《地球上的地獄》）。這場舞蹈是由一票8到21歲的青少年舞者演出，他們大多都是柏林，幾個外來移民佔多數的街區居民，講的是這些弱勢外來移民二代的故事，舞蹈形式則以嘻哈hit hop為主。所以其中無論舞者、故事、及形式皆屬於「非主流」的演出，卻創造出當代舞蹈的新路線。
剛進場時舞台的防火牆放下，一個高壯的舞者扮成警衛，站在舞台中央前緣，監視著進場觀眾。忽然觀眾席燈暗，舞台響起警示聲響，然後防火牆慢慢打開。
舞台是抽象搭建的當地街景模樣，中央以一個直立浴室代表室內。高高低低的平台，像是高矮樓房，中央平台上立著一棵蘋果樹，右邊地面還有社區廣播喇叭。右邊平台上伸出一個跳水版，左邊平台上稱起一個大陽傘，中間舞台地面也可以成為一個游泳池。還有一個現場2人樂隊。
燈亮時，我們可以看到舞台散落著，或站或趴在地面的舞者。站在高平台上的男舞者開始說話，講述他小時候住在墓園區，有一天洗澡時發現毛巾下有怪東西，嚇得跌倒受傷，可是父母親都不相信的故事。然後跳接到字幕上方躺著的女舞者，口中喊著幾個少女服裝品牌或者是流行偶像的名字。然後舞台開始多焦點，進入一個全身抖動的爆炸頭男孩，舞了一陣街舞後，然後進入浴室洗澡。兩個打扮城一模一樣的少女，爬上高平台說：我不要下來。但一陣子好像受威脅地被迫說：好吧！我下來。一個17歲、原籍黎巴嫩的女舞者，說她未來的理想家庭。然後是一段影片，血淋淋女人進入浴缸洗澡時，一條大蛇從窗戶鑽進，爬到她的身上。酒吧舞廳裡人紛紛變形為怪獸。然後有人將大電風扇打開，前面站著4位女舞者，而男舞者艱困地獨舞前進。
這樣的開場，為全劇的元素定調。首先從口述者內容可以知道，這是一群青少年的舞者，而這群人大部分是柏林外來移民二代，後來我們陸續知道，他們的父母分別來自巴基斯坦、土耳其、韓國、中國、巴西、黎巴嫩、阿根廷…。這群青少年一方面正卡在青黃不接的「兒童」及「成人」之間的青澀歲月，而且身分認同也處於「本地」和「家鄉」的雙重壓力，更有屬於「外來移民」之現實文化衝突，很像影片中的變形怪獸，他們要用身體（自由街舞）來述說這些屬於自己的故事，及對世界的看法。
「當代藝術」隨著「民主化」的世界腳步，將「藝術」從高高在上的皇宮貴族，解放到一般平民百姓。美術運動上，德國觀念藝術家約瑟夫．波依斯 Joseph Beuys 1921-1986 提出了「社會雕塑」觀念，簡單地說，藝術家開始將社會元素當成創作素材。在戲劇方面，陽光劇團的導演穆努虛金是最佳示範，2005年我看到的《最後的驛站(奧德塞)》 Le dernier caravansérail ，就是找了一票中亞非法偷渡移民，講述他們的故事。不過戲劇的起源本來就是社會性的，是一般升斗小民的社會儀式場所，只不過發展成熟精緻成為「藝術」後，反而把買不起門票的「他們」，阻隔在劇場門外，自然，也不會有太多屬於這群人的題材。
而「舞蹈」的抽象形式，則成為具像描述之「社會雕塑」發展末端。幸好碧娜‧鮑許的「舞蹈劇場」為當代舞蹈打開一扇大門，從此舞蹈也可以從社會元素中取材。經過了2、30年後，瑪珂菈絲的《囧世代之地獄》為舞蹈的「社會雕塑」，做了一次精彩的通俗演出。
4個女孩唱歌，歌詞內容是男友打她、討厭男人、爸爸酗酒、媽媽爆食、討厭家人、討厭自己、身材太爛、長得太醜…，唱歌時，全部舞者穿上裙子，扮成女孩跳群舞。警衛陸續讓一群女孩進舞廳，卻不讓胖女孩進去（因為太醜？），雖然今天是她的生日，胖女孩大罵他混球（女孩罵男人的意象在本劇中不少）。男孩介紹自己，不喜歡學校，想要有車開，未來想當個司機，生活的目標是「活著」、「活著」和「活著」。一旁有人開著手機唱歌，影片畫面是日本街頭的青少年表演。
兩個打扮成一模一樣的人，在本劇中有相當鮮明的意象，編舞家以此來表達你就是我、我就是你，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意念。譬如：女孩一直夢想自己是非洲部落的男人，結果有一天她真正夢到成為非洲男人，遇到另一個部落的男人跟他說了一堆故事，女孩問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？另一個部落男人則回答：因為妳就是我呀！此時全部舞者開始兩兩出現，有的穿一樣的衣服，有的開始互相換衣服，有的一件衣服兩個人穿，漸漸開始有人開始搶衣服。因為「你就是我」從不是人類的天性。
瑪珂菈絲也大開宗教的玩笑。影片上兩個男孩在爆炸頭男孩的頭上，放上天父、瑪麗亞跟馬槽搖籃上的耶穌玩偶，一段天父與瑪麗亞的荒謬對話，天父想上瑪麗亞，可是聖潔的瑪麗亞未婚受孕，天父不相信，講到最後，天父說：那不如我們來段街舞吧！或者是小孩們扮成伊斯蘭女人，全身頭巾包緊緊，三姑六婆地說自己將生下第13個小孩，說要洗衣煮飯伺候丈夫，說不能隨便上街…。
然後跳接至「性別」議題。摩登高跟鞋窄裙的東方女孩，一段精彩的hip hop。然後另一個女孩以學者口吻，用英文講解「不同文化的身體神聖部位認知」，一旁剛剛生日的胖女孩、則開始抖奶，然後彷彿雙乳有它自己的生命，帶著她不斷地去撞別人，她一直不好意思地說道歉，可是被她乳房撞倒的人都彈了出去，最後撞倒的是「警察」，結果是女孩被彈了出去。
「愛」也是重要題材，男孩請求母親原諒他所做的事，請求母親愛他。女孩說他有多愛她的男人，全心全意勝至超過愛自己。
6個女孩唱不同的流行歌，討論廉價商店的衣服，影片則是另一群貴族少女在學騎馬。由流行歌曲帶出的，是女孩說他祖母、媽媽跟她的，不同世代的崇拜偶像。
最後，編舞家才帶出略微說教的「青少年是一個危機年齡層」，然後是父親對兒子的教誨，可是小孩子們說，不要想要控制我們，我們有我們的生活。然後是一長段的街舞，舞者們跳得極為盡興，可是警察來了，拉出一條警戒線，把他們全框在舞台的一個角落。
這場頻頻出國巡演，極受歡迎的演出，至少改變這些小孩的生命。重點倒不是說他們全變成了「大明星」，而是發現「藝術」讓自己變得有力量，跳街舞並不只是（不良）街頭少年而已。同時編舞家的編作發展過程，也讓他們的親身事件，得到一個出口，原來這些真實感受，不是不能被接受，而只是遭到大人世界的曲解而已。而他們的展現，同時也讓我們大人，或者是其他青少年，能脫下誤解的有色眼鏡，更清楚地看待這群人、這些事及自己。這也就是我所提的，藝術家「社會雕塑」觀念的展現。
能讓人頭皮發麻的作品，當然也不只是「政治正確」而已。舞者的街舞跳得極棒，歌唱得極好。編舞者對於事件、觀念、論述、場面的穿插安排，自由隨性但氣氛掌握精確，輕重拿捏得讓人完全投入。同時現場2人樂隊太精彩，演奏到激動處，連樂手的腳都抬起來彈鋼琴。實在太驚訝於瑪珂菈絲的編作才華，與對於當今世界問題的敏感。
最後我要大膽地說，康絲坦莎．瑪珂菈絲的這個作品，真要把她推上當代舞蹈一線大師的行列。
舞作：《囧世代之地獄》Hell on Earth
編舞家：康絲坦莎．瑪珂菈絲 Constanza Macras
舞團：蠢蛋公園 Dorky Park
時間：03/04/2009 20:30
地點：Maison des arts de Crétei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