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-10-29

每週一舞‧蘿賓‧奧林 Robyn Orlin

image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南非編舞家  蘿賓‧奧林 Robyn Orlin

上個月的巴黎秋季藝術節,有位女編舞家在著名的羅浮宮,召集了八名羅浮宮警衛、一名歌手、一名演員及三名舞者,上演了一檔名為《小路易的褓母》Babysitting Petit Louis的奇妙舞作。

演出中,警衛舞者演員們領著觀眾們,在這棟法國十七世紀路易王朝,極盡奢華的雕像畫作寶庫中穿梭,表演者穿戴用廉價閃光材質所裁縫的衣裳,扮成路易十四及宮中朝臣、嬪妃們,過程中一路載歌載舞,不時嘲諷著一旁的經典大理石雕像、歷史英雄神話巨幅畫作,還出現了幾幅鑲在古典畫框中,警衛大啖起司的真實生活影像「偽畫作」,然後有一個演員扮成歷史鬼魂,不斷質問觀眾,你們在尋找什麼?

場景來到2007年的巴黎歌劇院,這位女編舞家受邀替舞團創作,她新編了古典作曲家韓德爾的清唱劇「快樂的人與憂傷的人」L'Allegro, il Penseroso ed il Moderato。這個受文學家米爾頓啟發創作的樂曲,在樂池莊嚴的響樂奏出序曲後,燈亮的舞台上竟擠著一群歌劇院舞團的高挑舞者,他們荒謬地穿著豔俗的南非當地風格服裝,在一大面幾乎把舞者擋光的螢幕下跳舞,而螢幕上放映的,是遠在地球另一邊,南非當地的殘敗荒涼郊區影像。

這就是本週要介紹的,近年來在歐陸相當走紅,來自南非的編舞家蘿賓‧奧林Robyn Orlin。這位編舞家的作品相當旗幟鮮明,永遠以她生長地南非為題材,在視覺上充滿鮮豔色彩,誇張的當地寬鬆衣裳、節奏性強的土著音樂、連串炮不停的地方方言…,可說是把南非這個元素,用得淋漓盡致。

但是在一片歡樂氣氛中,舞作的內容則充滿了其嚴肅性,性別、政治、愛滋、原住民、種族、社會…,她說過:「舞蹈就是政治」,所以在舞台上,她永遠將南非的種種問題赤裸呈現,而這些問題,也正是世界的問題。早期,她偏向質疑「舞蹈」這個藝術形式,舞蹈是誰的?誰可以跳舞?所以她選用的舞者其實相當業餘。在西方闖出一片天後,舞作內容政治性指向愈加強烈,南非的種族、人權、貧富、愛滋 …等問題,均是他舞作慣有的題材。

我2005年第一次看她的作品《When I Take Off My Skin…》時,簡直覺得作品不知所云,一群南非舞者在舞台上唱唱跳跳,在奇怪的舞台裝置中弄東弄西,舞者不斷拿著針孔攝影機亂拍…,沒有什麼故事,也沒有什麼所謂的「舞蹈」。

不過2007年替南非嘻哈舞團Via Katlehong Dance編的《Still Live....》卻一舉打動了我。先說這個舞團的風格,他們的舞風結合了嘻哈、南非土魯族舞蹈與當地礦工的雨鞋舞,舞技高超又充滿地方色彩,相當的成功。

不過這次蘿賓‧奧林並沒有太多機會讓他們展現高超舞技,反而讓他們在台上嘰哩刮拉聊天,一邊玩遊戲,最後用布裝扮成鴨子,然後一群鴨子看影片,影片是他們在南非街上裝成鴨子的照片,還讓當居民也變成鴨子拍照留念。當然,編舞家的招牌招式沒少,鴨子們拿著針孔攝影機,到觀眾席亂拍,並且邀請觀眾當鴨子。

首先是舞者在台上展現的「生活風格」,在一大片當地色彩布幕前,舞者穿著鮮豔閃亮的服裝,既原始又現代在嬉戲,嬉戲中展現的是他們樂觀愉悅的天性。可是當他們將後方布幕拿下,包裹在每一個人身上,裝上鴨子頭變成鴨子時,這群滑稽的鴨子,忽然好像喪失了些什麼?

此時出現舞者出生地,南非的貧窮街區畫面,這種歡樂開始變化,一種都市現代化之後,所造成階級貧富差距,對他們愉悅天性所產生的變化。當我們在此地看遠在他方的真實,那種距離感此時忽然消失,於是觀眾開始明白前面,看似無意義的鋪陳。尤其是當地區民也套上鴨子頭,變成鴨子的照片畫面,與現場的舞者鴨子,交織出強烈的「現場感」,我們被都被帶到南非貧民區,他們與我們緊緊相連。

尤其當舞者拿著針孔攝影機走到觀眾席,原來的螢幕上開始出現在現場的「我們」,歡樂的鴨子跟著觀眾跳舞,可是真實的南非貧民區鴨子,卻深深烙在觀眾的腦海裡,於是蘿賓‧奧林又完成了一次「舞蹈就是政治」的實踐。

☆ 蘿賓‧奧林 《Daddy, I’ve Seen … 》1999



☆蘿賓‧奧林《跟著鞋子散步…》Walking next to our shoes...2009
 

2009-10-26

阿富汗小陽光 Aftaab Theatre《魔鬼的日子》

image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阿富汗小陽光劇團  演出海報  photo: 謝東寧

今年是法國陽光劇團創立四十五週年紀念,當年從一群理想熱血青年霸佔廢棄場房排戲,成長茁壯至今日國際級旗艦劇場,無論其關懷人權的劇場內容,或者探索戲劇本質的劇場形式,其一舉一動都影響著當代劇場史的書寫。

在今年新季的開始,除了團長莫努虛金於九月初,至挪威奧斯陸接受頒獎,她榮獲第二屆國際易卜生獎 International Ibsen Award 桂冠(首屆頒給彼得‧布魯克)。還有正緊鑼密鼓排練,籌備三年至今未透露任何劇情內容,預計在十一月十一日首演(註)的大戲《另一條路》L’Autre Route(暫定)。但觀眾可以先看到的,是陽光劇團為青年劇團舉辦的第七屆「首步藝術節」Le festival Premiers Pas。

在本屆的藝術節中,最令人矚目的演出,是來自阿富汗的青年劇團 Aftaab Theatre,「Aftaab」在波斯語的意思就是「太陽」(中譯「陽光」),這個與陽光劇團同名的劇團,不但是阿富汗境內唯一的現代劇團,並由莫努虛金與陽光劇團一手推動。

談起這段歷史,得回溯至陽光劇團2003年的創作《最後的驛站(奧德塞)》。在這齣戲中描述的劇情,主要由中亞國家阿富汗,因連年戰爭、塔利班神權政府迫害,人民不得已偷渡到西方國家之過程、原因、及後來所發生的故事,而導演將這群人的悲情故事,隱喻化身為希臘荷馬史詩中,英雄(奧德塞)的冒險旅程。

這齣劇中的故事,全是導演帶領團員,實地調查訪問後寫成的真實故事,不但如此,劇中演員更是大膽啟用,許多真正偷渡來法國的阿富汗難民。這個在戲內戲外都充滿人道關懷的舉動,引起了國際人權組織「阿富汗文化基金會」的興趣。

2005年一月,莫努虛金受該組織邀,請帶領近五十名團員,出發前往飽受將近30年戰火蹂躪的阿富汗,在首都喀布爾開設戲劇工作坊,長達三週的工作坊結束之後,莫努虛金徵詢二十名學員,共同成立了阿富汗的小陽光劇團。(其過程日後出版了紀錄片《 ㄧ個太陽在喀布爾...甚至是兩個》 Un soleil à Kaboul ... ou plutôt deux )。

這個由法國媽媽生出的阿富汗小孩,是如何運作的呢?譬如此次上演的新戲《魔鬼的日子》Ce jour-là 為例,劇團十四位平均二十五、六歲的演員,從今年四月開始,就全部從阿富汗移地至巴黎彈藥庫園區,與陽光劇團的編導、幕後工作團隊共同排戲及生活。

本劇的結構與《最後的驛站(奧德塞)》相似,全劇由許多小故事組成,但是上回故事的敘述者是導演莫努虛金,由她的觀點來看阿富汗與世界,這次故事的主導權回到這批年輕的演員,此時此刻正生活在當地他們,說出了來自本身及親友悲慘故事,以一種年輕人的觀點,揭露虛偽政治檯面下的真實。

故事從1995年阿富汗遭塔利班政府掌權開始,塔利班以狹隘的伊斯蘭教義為由,嚴格控制著人民生活,女人須戴全罩式面紗,男人不得剃鬍,更嚴禁年輕人的自由戀愛。劇情從一個理髮師傅和她的兒子開始,因為無法替個人剃鬍,生意一落千丈,年輕兒子的愛情也遭監禁。除了塔利班政府,九一一事件後的美國以反恐為由,發動軍隊轟炸並接管阿富汗,一般平民的生活更加水深火熱…。

表演藝術的跨文化,是上世紀末重要的走向,從布魯克的《摩訶婆羅達》、莫努虛金的陽光劇團,到碧娜鮑許的以駐村城市為題材…等,都是以「跨文化」來豐富已經成熟發展的西方表演藝術,但是這類的跨文化,畢竟還是以西方自身來看世界。今天,莫努虛金將發言台讓位,只擔任全力輔助的角色,阿富汗小陽光劇團的計畫,為「跨文化」走出一條令人期待的劇場風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刊登於表演藝術雜誌10月號之原文)

註:陽光新戲《另一條路》L’Autre Route ,確定於12月23日巴黎首演 。

延伸閱讀:

☆阿富汗小陽光劇團:官網

☆陽光劇團 系列文章

☆2005年五月,莫努虛金(影片下方白髮者)喀布爾工作坊片段。

2009-10-21

每週一舞‧克里斯汀‧赫佐 Christian Rizzo

image

      克里斯汀.赫佐   攝影/林鑠齊(表演藝術雜誌185期)

每年在龐畢度中心舉行的「舞蹈影像展」,是我的舞蹈大補帖。從早放到晚,一連五週的舞蹈影片,讓我認識、或複習了不少的舞蹈史、編舞家及其作品。今年的影展即將開始,一共有100位編舞家的200部影片放映,這應該是歐陸規模最大的舞蹈影展。但是讀者可曾細想,為什麼一個現代美術館(而不是電影館或舞蹈中心),系統典藏了這麼多舞蹈影片?

我們就來談「舞蹈」與「美術」之間的關係。

從西方美術發展來看,「身體」從來是藝術家最感興趣的題目,從遠古的埃及壁畫、希臘人體素描、雕塑、文藝復興達文西的人體黃金比例…直到今日的裝置、錄像、行動,這一路發展以來,身體從未缺席。尤其是到了近代的「行動藝術」,相當程度上已經是一種,以身體展現觀念的「表演藝術」。

那舞蹈呢?從前美術一直扮演為舞蹈服務的角色,燈光、服裝、布景道具…,直到舞蹈不再獨尊舞者,將舞蹈「去身體中心」,把舞者的身體、動作,與其他舞台元素並列,從此美術元素大量進入舞蹈,包括形式、內容、空間、思想到觀念。譬如美國現代舞大師摩斯康寧漢,早期曾經有一段時間,跟抽象表現主義大師羅森柏Robert Rauschenberg 緊密合作,作品演出時實在很難分別,這是一場舞蹈表演?裝置作品?或是行動藝術?

image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摩斯康寧漢 《 Antic Meet 》1958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裝置:羅森柏  Photo:Richard Rutledge

今天美術與舞蹈的大量相互滲透,其中的分界線,也已經越來越模糊。舞台上,美術與舞蹈合作的例子已經不稀奇,甚至連編舞家也跨界到裝置藝術,作品不時出現在美術展覽中。例如我親眼看過的,至少就有崔莎布朗、威廉弗賽、莎夏‧瓦茲、傑宏貝爾…等人。這樣來看,龐畢度中心把舞蹈影片納入典藏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
接下來要介紹的,也是將美術與身體,混搭得厲害的編舞家 -- 克里斯汀‧赫佐。這位法國編舞家,不但受邀駐村過台灣,還幫台北舞蹈空間舞團編了一支舞《How to say “ Here” 》。他更是今年舞蹈影像展的封面人物,亦受邀於開幕演出的編舞家。

赫佐身分繁複,出生美術學校、組過搖滾樂團、有自己設計的服裝品牌,但在表演藝術界成名。他跳舞、作裝置、影像、甚至跨足戲劇,不過最顯為人知的,還是他編舞家的身分,作品曾經列入亞維儂藝術節的官方節目,也曾受邀到里昂歌劇院芭蕾舞團編舞。

成名作是1993年,和法國低音大提琴家Bruno Chevillon合作的《.../... (b) rencontre improvisée》。演出在即興的現場音樂中,赫佐一個人在舞台上一堆的物件中,弄東弄西地製造一個接一個的畫面,連燈光都是自己在台上現場控制。這個舞蹈作品,唯一像在跳舞的,反而是大提琴家的演奏動作,赫佐本人並沒有「跳」。

赫佐作品中討論的,一直是空間、視覺、聲響和時間,很難捕捉到邏輯上的「意義」,所以台上舞者的身體對他來說,純粹只是人類身體本身,所以常見到的舞者動作,盡是一些平常的自然動作,沒有劈腿、飛躍或者連轉N圈。

後來在網路影片看到舞蹈空間舞者,在其作品《How to say “ Here” 》中的努力跳舞畫面,著實嚇了一跳。只能說,這個作品中的身體,完全跳出了赫佐一貫的創作脈絡,或許也是其難得的台灣經驗。

以下放上三段影片,或許可以比較一下,赫佐如何在其作品中看身體。

☆☆延伸閱讀:一百位編舞家 Vidéodanse 2009 (免費)

影片:裝置作品《起舞》Dancing 2003

 

 

影片:《我的愛》Mon Amour 2008

 

 

影片:舞蹈空間《How to say “ Here”》2008  按這裡

2009-10-17

一百位編舞家 Vidéodanse 2009 (免費)

image

     "Mon amour" de Christian Rizzo  © Marc Domage

巴黎的龐畢度中心,真是一個功能強大的現代美術館,先別提那豐富的館藏,及定時舉辦的特展,更棒的是其佈展方式及介紹說明。書上看過的藝術家或藝術流派,或許隔靴搔癢,只要看過龐畢度辦的展覽,她總能帶領觀眾,從眾說紛紜的迷宮中,看見何以成為「藝術」的奧秘。

龐畢度還有一個劇場及好幾間電影放映室,劇場演出的節目極為觀念,我看過西班牙編舞家La Ribot,讓40位業餘舞者,在台上台下笑個不停,整整一個多小時。印象深刻的還有一個荷蘭劇團,讓一堆小朋友,從頭到尾一直大聲說,大人們希望他們做的事。

為什麼這些無聊演出讓我記憶深刻呢?這就是龐畢度中心對於藝術品味的專業判斷,他們大部分選的演出,都是正在進行中的藝術潮流,或者是已經發生的經典回顧,簡單說:就是藝術史中的重要事件。

再舉一個本文要介紹的「舞蹈影像展」Vidéodanse , 這或許是世界最重要的舞蹈影像展。早在1982年,龐畢度中心就開始重視這個藝術領域,舉辦了第一屆的Vidéodanse 。二十餘年後的今天,「舞蹈影像」早已脫離了單純的紀錄,獨自發展成一個以身體為題材的影像創作。

今年的「舞蹈影像展」的主題是「當現實進入舞蹈」Quand le réel entre dans la danse。主要論述是:對於探索現實(我們真實的生活)的熱情,是20、21世紀舞蹈發展史的重要力量,而面對這個社會「現實」,卻必須要正視人類的「缺陷」,就像美好「虛構」與真實「再現」的永遠對抗,這也是我們這個時代藝術的特徵。

攤開節目單,這個規模不小的舞蹈影像展,今年為期長達五週,一共放映100位編舞家的200部影片,而且一如往常,完全免費。這種好康,實在讓我精疲力竭,在巴黎,少的不是藝術,而是體力。

影片放映的分類包括,環境、材質、物件、舞蹈元素、食物、動物、運動、動作分析、科技的介入、舞蹈的分類、傳記、編舞過程、舞蹈效應、政治、歷史…。通常是每段時間以一個子題,然後放映相關的影片。

特別提醒一下,今年是舞蹈界大失血的一年,連走了2位不朽大師,所以本屆舞蹈影像展,共放映13部碧娜鮑許,及20部摩斯康寧漢的影片。尤其是鮑許的公開影片很少,每次一有她的影片放映,總是呈現爆滿的場面。

鴻鴻最近寫了一篇,引起表演藝術界廣大共鳴的文章「建立表演藝術資料館,刻不容緩」,看看法國公家機關龐畢度中心,如何早早在二十七年前,就在經營舞蹈影片的典藏、研究及放映,並且還支援世界其他國家舉辦Vidéodanse,這種建立文化發言權的當然業務,或許可以提供我們許多參考借鏡的地方。

「舞蹈影像展」Vidéodanse 2009

時間:10月21日~11月23日 (週二休館)11h30-21h30

地點:龐畢度中心地下樓

詳細節目介紹:按這裡

☆放一段每年百看不厭,碧娜鮑許的《穆勒咖啡館》Café Müller

2009-10-12

每週一舞‧勅使川原三郎 Saburo Teshigawara

image

  勅使川原三郎 新作《Miroku》© Copyright - Breizhmag.tv

「當代舞蹈」是一篇由西方芭蕾為基礎,所發展建立的舞蹈史,東方唯一被寫進的當代舞蹈形式,大概只有日本的「舞踏」Butoh。這種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,所興起的實驗性舞蹈形式,相當程度上也是尋找對抗西方舞蹈美學形式的努力成果。

舞蹈以身體表現美學,而身體牽涉到種族、文化、社會、心理 …等條件,亞洲再怎麼模仿西方,條件不同頂多只能「趨近」,很難超越或者再創造。而舞踏則是另闢蹊徑,找出完全屬於自己身體的舞蹈。

這種在外觀視覺上,光頭舞者裸身塗滿白粉,臉上的表情極為扭曲、猙獰、詭異,身體動作亦是脫離「抵抗地心引力」的西方舞蹈美學,舞者改向地板發展,時而在地上蠕動、爬行或翻滾,時而吐舌、翻白眼,透過變形的身體傳遞,當時戰後日本觸目可見的「暗黑美學」,可說是日本舞蹈界無中生有、成功地創造屬於自己的獨特形式。

今日「舞踏」已成為當代舞蹈一支重要的流派,但是如何「西學東用」,結合西方成熟發展的舞蹈形式,表現在日本人的思想與身體上,仍然是其舞蹈界持續發展的一條路線。

接下來介紹的日本當代舞蹈家-勅使川原三郎,是當今在歐洲當代舞蹈界,最具代表性的東方編舞家之一, 除了自己的渡烏舞團  KARAS,定期受到歐洲劇院邀請演出,並且是受邀至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,擔任編舞的首位亞洲編舞家。其編舞足跡還遍及德國、瑞士、荷蘭不等的芭蕾舞團,可說是亞洲舞蹈界,融貫東西的第一人。

誕生於東京的勅使川原三郎(1953)從小學習古典芭蕾,畢業於學習造形藝術的美術學校,20歲時決定跳舞,1985創立渡烏舞團,隔年作品在法國巴黎的舞蹈競賽Concours de Bagnolet,得到銀牌獎。從此打開他在歐洲舞蹈界的發展機會。

勅使川原三郎是一個總體編舞家,常在舞作兼任編舞、服裝、舞台、音樂及燈光設計等工作,這當然邀歸功於他的美術背景,但也相當程度上顯示其作品元素的全面性。他的舞台視覺性強,舞台裝置本身就已經決定了其作品,音樂燈光及服裝等眾舞台元素,也與舞蹈本身緊密結合同等重要,他三度來台演出,相信台灣觀眾可以從其發表之《絕對零度》Absolute Zero 1998、《電光石火》Luminous 2001、《人體書頁》Bones in Pages 2003等三個作品中,領略其總體藝術的舞蹈風格。

不過其真正能征服西方舞蹈界的,是其完全迥異於西方系統的身體運用。

勅使川原三郎的舞者,其舞蹈動作幾乎很少是向上跳、向前跨等向外發展,企圖克服沈重的身體,展現人體在空間中,可以找到自由的西方傳統舞蹈技巧。他的舞者雙腳貼地,重心住維持在腹部,用細微的身體關節流動,及時而緩慢輕飄、時而快如閃電的手臂及雙腳移動,來完成舞蹈動作,而這就是他說過的:「與空間對話,與空氣共舞」。

這樣的動作本身,反應的是其背後的舞蹈美學。編舞家想表達的,是一種內觀的身體思維,用身體的動作結合舞者的內省情感,在舞台的物質空間中最終完成的,是其超越寫實身體的,屬於東方抽象式、著重於精神層次、描寫生命存在之「狀態」。而這種以身體的內觀,帶出精神的思維,以輕盈的「想像」取代沈重的「肉體」,在某種程度上,也承接了「舞踏」的書寫脈絡,只是在座標定位上,更往西方、當代、光明…的方向移動。

日前觀賞勅使川原三郎最新舞作《Miroku》,是一支在三面白牆中的個人獨舞,發現跟也曾在「每週一舞」介紹過的,日本新生代編舞家梅田宏明的《碎拍漸境》,無論在舞台及身體運用上都十分相似,但是個人還是覺得勅使川原三郎更勝一籌。而這份相似,或許也預告了,某種日本當代的舞蹈美學趨勢。

以下放的影片是其2007年的創作《玻璃碎齒》Glass Tooth ,舞台是兩片堆滿玻璃碎片的地板,舞者就在危險的玻璃碎片池中跳舞,玻璃碎片透過麥克風,不斷發出隨著舞者的動作,而產生的碎裂聲響,不時還有大動作時揚起的塵埃,形式與內容結合得完美無比。也藉著這個影片,觀看舞者在艱困的玻璃池中,如何使用他們「內觀的身體」。

 

2009-10-10

一個劇團打響一座城市‧豪華皇家劇團

表演藝術雜誌專題「為表演藝術找個家」--

國際篇‧法國之一

image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機器島樂園,走路的大象 / 謝東寧拍攝

位於法國西北的南特市Nantes,雖然只是法國第6大城,可是對於藝文活動的舉辦,只能用「辦很大」來形容。舉個例子:每年二月初舉辦的古典音樂「瘋狂日」La Folle Journée ,今年在節慶的五天內,共辦了281場音樂會。

國人較熟悉的「南特影展」Festival des trois continents ,是包含了亞洲、非洲、中南美洲的電影及紀錄片影展,可說是世界級的電影盛會。當然還有其他輪番上陣的當代藝術展、文學節、街頭戲劇、嘉年華遊行…不等。

這一切要歸功於南特市,有一個熱愛藝文的市長 Jean-Marc Ayrault ,這位廣受市民愛戴的市長,從1989年連選連任四連霸到今天,本文要介紹的,就是20年前他一手支持,現在已經是國際知名的街頭劇團「豪華皇家劇團」Royal de Luxe。

劇團在1979年由Jean-Luc Courcoult 所創立,發展可說是篳路藍縷,因為他們堅持表演不收費,人民有看戲的權利,所以一切經費都得自籌。1984到89年期間,劇團強佔了土魯斯的一座城堡,所有團員都住在一起作戲,他們屢次向土魯斯市政府申請經費未果,乾脆召開記者會,尋找願意給他們經費支援的城市。當時,剛當上市長的Jean-Marc Ayrault 伸出援手,不但願意給劇團一個佔地一萬平方米的團址,還給予相當經費的支援。

這20年來,劇團與城市的關係,可以說是魚幫水、水幫魚。慣常用日常生活物件創作的「豪華皇家劇團」,因為開始有了安定的排練場,及固定的經費預算,作品規模越來越大,1993年在該省的港口城市,演出了一個結合城市景觀,與高達8公尺的巨大人偶演出,轟動了整個法國,媒體紛紛報導,從此「豪華皇家劇團」就等同於南特市,甚至接著紛紛湧進的國際邀約,更讓南特市站上世界舞台。

而現在「豪華皇家劇團」每次新戲首演,都獻給南特市,不但吸引數萬名觀光客湧入,及國內、國際媒體的關注,同時大人偶們為期數日,在整個城市大街小巷追逐的劇情,成了整個城市觀光最好的促銷員。

不但如此,沒有戲的時候去南特旅遊,可能會被路上迎面而來,一頭高達12公尺、重達4.5公噸、緩步前行的機械大象所嚇著。這頭會走路、並可載人的南特大象,現在是南特的城市地標,一如愛菲爾鐵塔所象徵的巴黎。它來自「豪華皇家劇團」 2005年戲中的主角,現住在由舊汽車工廠改建的「機器島樂園」Les Machines de l'Ile,這個樂園裡面住著各種會移動的機器動物,是「豪華皇家劇團」分支出去的團隊,所開發出的城市遊樂園。這個前年剛成立的遊樂園,現也已經漸漸打開知名度,每天吸引著相當遊客光臨。

這位熱愛藝文的市長,當年可能沒想到,一個劇團可以打響一座城市,不過文化這件事,的確需要長期的耕耘與支持,市長若沒有當初的眼光與耐心,讓今天的南特人,以自己的城市文化活動為榮,絕對不可能連續投票,讓他一幹24年(本屆任期到2014年)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 刊於表演藝術九月號原文

  (本文感謝法國南特市賴雅瑜女士協助採訪)

延伸閱讀:

豪華皇家劇團《巨大的鐵達尼號與潛水伕》

去旅行‧看街頭大人偶 Royal de Luxe

豪華皇家劇團10月慶祝「柏林圍牆倒塌20週年」演出

2009-10-05

每週一舞‧姬爾美可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

--- 談「無調性身體、重複性動作」

image

   左:姬爾美可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 右:鮑許 Pina Bausch

巴黎城市劇院節目單中的羅莎舞團介紹,老是喜歡放上一張安娜‧德瑞莎‧姬爾美可的黑白照片,而這張排練場的長鏡頭,姬爾美可酷似已經遠離我們的碧娜‧鮑許,雖然這兩位女性編舞大師的風格完全迥異,但均為劇院每年固定邀請的節目。如果要說這兩位編舞家有什麼共同之處,除了綁馬尾削瘦的臉龐,真的還有那麼幾分接近,再來就是,他們都是保持低調很少公開曝光的舞蹈大師。

比利時編舞家姬爾美可(1960)出身於布魯塞爾的慕達舞蹈學校l'École Mudra (1978-80),這所學校為法國舞蹈大師貝嘉Maurice Béjart 所創辦,畢業後即渡海到美國紐約繼續習舞,在當時歐洲現代舞蹈正興盛的年代,她是其中的異數,也因此接觸到美國正蓬勃發展的後現代舞蹈la danse postmoderne。

1982年她發表了舞作《Fase》一鳴驚人,隔年創辦了羅莎舞團Compagnie Rosas,1995年更建立了舞蹈學校École P.A.R.T.S.,今日活躍於當代舞蹈的優秀創作者,不少都是畢業於此校,包括西迪‧拉比、終極舞團的的溫‧凡德吉帕斯…等。

姬爾美可至今編作了四十餘隻舞作,可說是創作力旺盛,每個時期有不同的轉變,在此想談的,是她首次讓世人驚豔的作品《Fase》。

這個以音樂為出發的舞作,三個片段分別採用美國極簡音樂作曲家,史提夫‧萊希Steve Reich 的三首曲子「Violin Phase 」1967、「Piano Phase 」1967和「Come Out 」1966。但在談舞作之前,必須先介紹史提夫‧萊希。

史提夫‧萊希是美國極簡音樂的教父級人物,在一個紀錄片當中,自稱他的極簡音樂,靈感來自爵士樂手約翰‧柯川Johe Coltran,舉例在科川的名曲「My Favorite Things」中,其實只用了一個Mi 調,但還是可以譜出動人的音樂。萊希的音樂特色就是「無調性」與「重複性」,他認為在無調與重複中,反而可以表現人類的情感。

受美國後現代舞蹈影響的姬爾美,在萊希的音樂中找到創作的靈感,因為後現代舞蹈想要去除「意義」,讓舞蹈回歸身體及表演元素本身,而萊希的極簡音樂,正好提供了一個「無調性」身體,與「重複性」動作的實驗場所,於是也展開了她與萊希的長期合作關係。

在舞作《Fase》中,完全只有單人舞及雙人舞,舞者連穿著髮型也相當極簡,在此引用好友貧窮男對於其中一段的描寫:「…兩個穿著白色洋裝白球鞋的女生,剪著清湯掛面的學生髮型,不停地轉圓圈,每十六拍之間會達成一次完美的非對稱式協調,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轉圈動作,卻在不斷的堆疊下,成就了美感,簡單的旋轉卻繁中有複,觀眾的呼吸隨著舞者不停的旋轉不敢鬆懈,直到舞者停下旋轉時的呼氣,但隨即是再一次不知要轉幾拍的旋轉了…」

這樣極簡及重複的身體動作,根本就像一個數學公式模型,抹除人類身體的七情六慾,丟掉歷史、故事的沈重描寫,用單純的身體動作組合,加上適當的場景,也能傳遞藝術中的「美」。雖然舞蹈中的「重複」,是個普遍的運用手法,但是姬爾美卻是其中運用得最徹底,也是最成功的前輩,而這也是她後來一連串的創作中,最重要的手法,這個創作形式,也得以讓她專注於舞蹈動作的實驗開發。

以下放的是後來拍攝的影片版,這部精彩的舞蹈影片,也得歸功於導演Thierry De Mey(1956),他是舞蹈影片的高手,此次將姬爾美可的舞放進以森林天地為舞台,更延伸作品中的身體,在天地宇宙不斷循環的自然想像。其本身也是位成功的實驗影像音樂藝術家,姬爾美跟他多次合作,作品包括以萊希音樂為背景拍的「Tippeke」1996、「Rosas danst Rosas」1997、「Fase」2002、「Counter Phrases」2005,均為膾炙人口的經典舞蹈影片。

☆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 - Fase4/5



Fase全版影片

羅莎舞團官網

舞蹈學校P.A.R.T.S.官網

2009-10-01

巴黎白夜 2009 La nuit blanche

image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a nuit blanche 2009 paris

遙遠的巴黎,我住得越久,就覺得她越偉大。撇開那些屹立不搖的美麗街景點、博物館、歌劇院、咖啡館和…賞心悅目的美女,個城市還有我兩個最喜歡的節日,就是六月的夏日音樂節和十月的「巴黎白夜」。

這兩個均持續整夜到天明的狂歡節慶,其實只是為了迎接和送走夏天,在這兩者之間晝長夜短,然後就是憂鬱漫長、適合寫詩的冬夜了。但是想像力豐富的法國人,就是有辦法用音樂和藝術,將之辦得驚天動地,引得全世界一陣跟風。當亞洲國家還停留在蓋巨大建築的迷思中,巴黎卻已經開始引領「城市節慶」的世界新風潮。

巴黎白晝的這夜,整個巴黎成為一個美術館,今年的兩位主席是當代美術館 MAC/VAL 館長,邀請了來自全球的影像、燈光、裝置、行動…藝術家,提供適合一般或許根本不進美術館的市民,也有接近藝術的機會。而且當夜是一個歡樂節慶,就算討厭藝術,跟著人潮在城市晃來晃去,也不知不覺沾染了點藝術的味道,算是政府花大錢,不計成本強迫市民看藝術。天哪!真不想離開這裡,回到信仰「使用者付費」的家鄉。

在「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」的眾多節目中,快跟各位介紹我的精選。第八屆的「巴黎白晝」在本週六(10月4日)晚上七點到凌晨七點舉行,主要集中在巴黎地鐵11號線的 Buttes Chaumont、 Châtelet / Marais 和 Quartier Latin 這三大區域,咱們就搭上11號線地鐵,跟著這三區走。

Buttes Chaumont 公園

  image

◎法國年輕裝置藝術家Vincent Olinet 的作品「我的園遊會」Ma fête foraine 2004。

Michel Blazy(1966)是目前法國新生代中,相當開生面的藝術家,其作品常是有機生物,經過時間變化而產生的自然狀態,特殊的造型仔細一看,確有時間和自然循環的聯想,接近於義大利貧窮藝術,但更切題於有機的自然生態藝術。她和法國攝影家Valérie Jouve 在places de fête 廣場四週和植物上,放置影像作品「觀點」Regards croisés 。

Place de la Bataile–de–Stalingre

image

◎哥斯大黎加藝術家Priscilla Monge (1968) 的夜間足球場。看這丘陵起伏的草地,怎麼踢球呀?不過倒是蠻適合裸奔的。

市中心 Châtelet, le Théâtre de la Ville

image

◎經常在作品中,探討當代人們出入於公/私空間的心理經驗,美國加洲影像藝術家道格•艾得肯 Doug Aitken(1968),展出他在1999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作品「歇斯底里」Hysteria,包括了影像與現場搖滾演唱。

 

市政府 l'Hotel de ville

image

◎韓國藝術家金守子 Kimsooja 是一個有趣的身體行動藝術家,作品經常包含她本人,長髮一束地背對著觀眾,面對的大螢幕影像,從抽象的顏色、聲響,到各國都市的街景,其個人站立在影像前數小時的行動藝術,像一個小寫的「I」抵抗巨大的世界,涉及的是其個人背景,和個體在全球化世界裡的位置。新作「巴黎麵條女人」Noodle Woman in Paris,則是她站立在香榭大道影像前的行動。

L'Hôtel d'Albret, rue des Francs-Bourgeois

image 

◎前面介紹過的法國藝術家 Vincent Olinet 的另一件作品,一棵帶刺卻長滿花朵的樹「我愛大家」Je vous aime tous ,而所有樹上新鮮的花朵,也將在節慶結束的清晨,跟著人潮的離去而枯萎。

巴黎聖母院 la cathédrale Notre-Dame

image 

◎瑞士普普女藝術家 Sylvie Fleury 的輕鬆幽默作品「晶體」les Cristaux ,配合莊嚴大教堂的空間與燭光,作品也產生個某種神聖性。

拉丁區  le Quartier latin  La Bûcherie

image

◎法國當代藝術家Gilles Barbier(1965)的作品「暈眩」L'ivrogne。一個脫掉西裝,跪在地上的光頭男子,頭上颳起一陣亂七八糟的旋風,相當表呈現了現代人的生活樣貌。

巴黎錢幣博物館 la Monnaie de Paris

 

 

◎在高等美術學院執教,同時也是東京宮年輕藝術家策展人,法國影像藝術家Ange Leccia(1952)展出作品「聚合」  Fusion。並與其他學校師生作品共同成為「夜之影像」 Images de nuit 影像聯展。

盧森堡公園 jardin du Luxembourg

image

◎加拿大藝術家 Michel de Broin ,將在盧森堡公園呈現新作品「艾菲爾鐵塔的情婦」La Maîtresse de la Tour Eiffel。空中吊起的一顆巨大水晶亮片圓球,在周圍強力聚光燈照射之下,夜間的公園將一片閃爍繽紛,硬要搶愛菲爾鐵塔的風采。

推特、臉書也「白夜」

◎網路世代,城市節慶也沒忘了這個超級虛擬展場,準備好你的微網誌,今年的「巴黎白夜」官網,將開放推特和臉書和網友連線,你也可以把自己的作品Po上去,結交全球的藝術家,搞不好下一屆的巴黎白夜,就有你的實體作品出現在巴黎。

沒介紹到的作品還有更多,當晚各地都有服務攤位,別忘了去要一本厚厚的節目冊。本週六住巴黎的朋友,如果還想賴在家,等到天寒地凍的冬季降臨巴黎,一定會後悔那天怎麼沒有出門,參加這場抓住夏天尾巴的最後狂歡夜。

La Nuit Blanche 官網

利用下列按鈕收藏這篇文章:

Share/Save/Bookmark